▲郑州正商·帆海广场门前，等电梯的队伍从写字楼门口一直排到地铁口，弯曲数百米。列队的大多是女孩，她们自称“数据女工”。（南边周末记者 罗欢欢 / 图）

“郑州帮”的得益之谈，即通过在小红书跋扈发布批量制造的用户体验札记，植入我方的品牌和商品，引流至我方的淘宝店，销售变现。

“咱们即是电子活水线，线上富士康。富士康让统统东谈主在打螺丝的时期不变形，咱们保证几百东谈主写出札记能过60分。”

“相同是牛马，这里的牛马更没尊容极少，比如他会检查你的后台，细节到今天发了几条私信。”

文｜南边周末记者 罗欢欢

连累剪辑｜顾策

2025年7月初的一天早上，从郑州市政府向东南边向行7公里，就到了郑州正商·帆海广场。这里等电梯的队伍从写字楼门口一直排到地铁口，弯曲数百米。

列队的大多是女孩，她们自称“数据女工”，手里提着的大多是包子和豆乳，这些东谈主每月底薪大多唯独3500元。即便电梯间边就有瑞幸咖啡，但十几元一杯的咖啡对她们来说如故有点贵。

好多靠小红书营生的电商公司就藏在这座正商·帆海广场里，最大的一家有2000名职工。从六年前运转，他们雇佣“数据女工”，像拼装零部件一样，批量化分娩小红书札记，业内称之为“郑州帮”。

小红书是2013年创办于上海的一家生活样式聚集平台，用户不错在平台通过短视频、图文等形貌共享生活样式。据小红书官网泄漏，其月活用户在2019年10月冲破一亿。

“郑州帮”的得益之谈，即通过在小红书跋扈发布批量制造的用户体验札记，植入我方的品牌和商品，引流至淘宝店，销售变现。

他们的居品蚁合在母婴、宠物医药，还有功效型护肤品，不少类目皆是高风险的“黑五类”居品。所谓“黑五类”，指的是药品、医疗器械、丰胸、减肥和增高居品，宣传时经常标榜恶果快速、显耀。

“郑州帮”为小红书制造了失实昂然的用户活跃度，但同期也大大挫伤了小红书的公信力。

小红书方濒临南边周末记者示意，公司一直在严厉打击所谓“郑州帮”模式等批量分娩失实营销内容的违章活动。此类违章活动严重挫伤用户和品牌职权，与小红书“真挚共享，友好交流”的社区契约相不容。小红书治理团队将对此进行捏续打击。

小红书曾屡次对其张开清扫行动。“什么熊猫行动、啄木鸟权术，啄的即是咱们。”万牛会创举东谈主刘智对南边周末记者说。万牛会是一家位于郑州的电商培训机构，2021年头度提议“郑州帮”的名号。

但这一切没能梗阻“郑州帮”的阴毒孕育。万牛会的小红书电商从6年前的三十多家发展到当今的三百多家，二十多家拿下了类目第一，还有一家名列平台投放榜前十。

更奇幻的是，一些品牌运转反过来向他们学习。畴前两年，刘智接待了至少五十多家一二线品牌，其中不乏上市公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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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每家皆有一款脱毛膏”

本年27岁的郭襄晴，在郑州照旧干了五年“数据女工”。她每天上班的第一件事，即是寻找抄袭对象。

一个新札记套路在小红书上出现，经常撑不外几天，就会数见不鲜。这亦然小红书反感“郑州帮”的原因，“批量化分娩营销垃圾”。

一位业内东谈主士告诉南边周末记者，2024年小红书里面列了一个黑榜商家，上榜的30个商家中，“郑州帮”占了二十多家。

小红书上的“测评札记”是最有“郑州帮”特点的居品之一。列出一堆防晒霜，区别为“青铜、王者、白银”，或者是“闭眼入、别踩雷、不作念冤大头”等标签，捧高踩低中悄然植入自家居品。

郭襄晴当先在一家母婴公司作念内容，“你知谈暴利到什么进程吗？一盒卵白粉卖180元，成本才二三十元，暴利得让东谈主不敢敬佩。”

但实在让她目力到“暴利机器”，是其后跳槽到一家卖宠物药的公司。

这家公司售卖的兽药多数莫得正当批文，无法在主流平台正规投流，只可靠“水动札记”在小红书上偷偷引流。她负责的那款调养狗狗胰腺炎的药，一盒卖到一两千元，“比东谈主吃的贵多了”。

她每天皆得索尽枯肠，想办法把这些药“种草”给铲屎官们。可她心里明晰，小狗得了胰腺炎，大多数时期是治不好的。

种草、垂钓、测评，恰是“郑州帮”的金钱密码。

郑州帮的种草帖，持重的是“润物细无声”，任何有争议的话题，皆会成为灵感着手。

一条札记的标题是，“麻了，高考第一天，不留意从继女电脑上看见了这个”。点进去是一张“高考后愿望清单”，拍毕业照、同学约聚、去旅游。还有一项格外突兀：“变白：×××玫瑰饮”。

这是一款堪称能好意思白的口服液，肖似这样的功效型食物，各大平台投流皆受到严格适度。

2019年，“郑州帮”兴起时的代表居品即是脱毛膏、祛疤膏这些功效型好意思妆居品。一位亲历者告诉南边周末记者，“不错这样说，每家皆有一款脱毛膏。”

为了幸免平台审查，郭襄晴频频要和平台“躲猫猫”，比如“擦掉品牌称呼”，用户通过截图到淘宝搜索，就能发现这款居品。或者用昵称替代我方的品牌称呼。

按照小红书的官方要求，任何告白皆需要走官方报备，上交一笔告浪费。“郑州帮”的写手们则擅长和平台躲猫猫，每天的札记当中，郭襄晴只会弃取一两篇通过平台发布，绝大多数皆是“水动札记”。

“水动札记”能在小红书上生涯，原因在于小红书会把50%流量给粉丝量在1000以下的素东谈主账户。这意味着，只须伪装成真实的共享札记，就不错悄无声气从平台“偷”走流量。

25岁的邓斯温是“郑州帮”最年青的操盘手之一，一战成名的代表作是一篇测评札记，一款无名狗粮，一个月内卖了上百万元。

拉高我方的品牌，踩低别东谈主的品牌，碰瓷大牌，这是“郑州帮”测评帖的圭表公式。邓斯温那时是把我方家狗粮的配料表，和一些闻明品牌的配料表进行对比。

它的居品配方中，以肉类为主。而大牌狗粮的配方中，蔬菜占比更大。他我方也知谈，“内容上说不好，到底是应该多吃肉如故多茹素”，仅仅东谈主们自然会认为肉一定比菜好，就会以为他们的狗粮比大牌还好。

大宗测评的内容，其实毫无依据，甚而仅仅从淘宝中把居品图抠了下来，然后就对居品进行点评。

测评这种札记样式，因为飘动率高，早照旧数见不鲜。2024年11月，小红书开展了堪称“史上最严黑灰产账号治理行动”，测评即是要点治理地点。

小红书在公告中写谈，“此类横向测评札记中的信息和评价简直莫得事实依据，也并非亲自体验，且经常特意抹黑莫得与横测黑灰产水军团伙合营的商家或机构。”

为了和平台对抗，“郑州帮”又更新了写法。“我不去说其他品牌不好，而是越过我的优点，我说你的这款洗发水很香，而我的洗发水洗了不掉发。”上述业内东谈主士说。

这些札记皆是通过素东谈主账户发布，伪装成真实用户，“一条札记，3到5元”。郭襄晴手里有许多兼职代发群，这些群里的皆是办事养号东谈主。

为了应付平台封杀品牌词，“郑州帮”的战术是修复品牌矩阵：合并个居品，注册几十个品牌。

这些“水动札记”发布之后，还要在驳斥区蒙胧先容我方品牌的搜索缺点词，率领东谈主们去淘宝往复。

比如说，有东谈主会问“×××的确有用吗？”另一个路东谈主则会修起，“姐妹信我，一直在用，的确灵验。”这里×××即是搜索的品牌称呼。

鹬蚌相危，渔翁得利。“郑州帮”的死后，也随着一群“小偷”。

上述业内东谈主士告诉南边周末记者，有几家公司一直黢黑伴随，“咱们卖啥，他卖啥”。据他所知，有家杭州的公司恰是靠这一招，每年从“郑州帮”的眼皮下面“偷”走了上千万元的成交额，还有雇主一度大怒到去杭州，“想要去线下真东谈主PK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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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东谈主家是海陆空正规军，咱们是游击队”

在中国的电商疆域中，郑州一直没品牌、没老本、没产业带。“存在感简直为零。”万牛会创举东谈主刘智说。

2008年大专毕业后，刘智先在郑州一家网站当剪辑。遇上房主是卖鞋的，他就从房主家拿了鞋到淘宝开店，从此成为别称淘宝店家。

七年后，刘智去杭州学习，东谈主家那时用的纵贯车黑科技照旧烂大街了，“咱们皆很颓落，这样好的东西，怎样才知谈？”他在食堂第一次见到一位活的阿里小二，“那时绝顶想拍照发一又友圈，又游移发出来会有点low。”

淘宝天猫的站内流量拿不到，只可去站外捡边角料。他们从传统电商看不上的地方，极少点薅流量。踪影所至，广泛百度知谈、知乎、B站，再到其后的小红书。许多那时的引流期间，其后成了“郑州帮”记号性的吩咐。

小红书当卑劣行的垂钓帖，就源自刘智的一又友阿杜。

那会，阿杜卖冻疮膏，先在百度知谈发个问题，“冬天我的手冻伤了怎样办？”然后换账号去回答，“去淘宝搜某某牌冻疮膏。”

在万牛会的共享中，刘智就坦言，“底本全球皆称万牛会是黑五类蚁合地，当今叫大健康蚁合地。”

2019年时，郑州唯独四家小红书电商，张威达是其中之一。最近，他刚刚从上一家公司离开，再行开了一家卖宠物用品的公司。

张威达本年45岁，是圈子里为数未几的本科生。他是国内最早一批个东谈主站长，其后作念过SEO（搜索引擎优化）业务，很晚才出来创业。他在我方的座位背后放了一个葫芦，上头写着两个字“爆单”。

2019年年底，万牛会建立后第一场共享会上，张威达聊了运营小红书。那时，不管知乎、百度，如故B站等，流量皆在日暮途穷，“只可责罚饱暖问题”。而小红书在飞速起量。2020年，张威达裁掉了统统这个词知乎团队，只作念小红书。

刘智第一次目力到小红书电商后劲，是在2019年底参不雅万牛会会员企业的过程中。创业者是几个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，他们靠小红书札记，给他们淘宝店一个月引来百万元交易额。

这个讯息颠覆了好多东谈主的通晓。那时如故淘系电商的黄金期间，商家的共鸣是，流量=纵贯车=烧钱，作念电商竟然不投告白还能得益？

这家创业公司应届生工资大多唯独3500元，负责小红书名主见这个职工，阿谁月拿到了10万元。这让刘智感到不可念念议，“我和雇主说，不行，我要去看一看他。是个很瘦的男孩，戴个眼镜，留着平头”。

看完他的札记之后，刘智在那间办公室里又坐了很久，“念念考着是不是要再行看待这个癫狂的天下”。

这个连对象皆莫得的男孩，札记内容主如若教东谈主如何备孕，“他给我看他的网盘，几十个G的母婴电子书、培训课程，他即是把书里的内容扒下来，改写成一篇篇小红书札记，再顺遂塞进自家的保健品”。

参不雅讲究后，刘智也依模画样招了三名应届生，试水小红书。发了札记之后，刘智淘宝店的膏滋（一款中药保健品）“一天能卖个100单，单价大略在200元，一天就能卖2万块钱，毛利差未几90%，那时就合计挺夸张的”。

这款居品只需要承担个贴纸的成本，“分娩成本就1万块钱，营销5万工资，创业成本悉数才6万，对创业团队很友好”。

“咱们即是电子活水线，线上富士康。富士康让统统东谈主在打螺丝的时期不变形，咱们保证几百东谈主写出札记皆能过60分。”刘智如斯总结“郑州帮”的模式。

郑州小红书创业团队清一色草根诞生，刘智从手机上找出一张相片，上头是8位“郑州帮”头部企业创举东谈主。“你发现没？全是三四十岁的糙老爷们。”他笑着指给南边周末记者看，“这个，1994年的，2018年运转作念小红书，职工无为吐槽他穿得像个水电师父。”

这是“郑州帮”最奇幻的地方，“他们和小红书的主流用户，不在一个次元”。这些小红书电商创举东谈主中，“有修手机的，有作念演义实施的，还有微商、天猫淘宝老兵等”，皆是一群草根。

之赶赴上海广州杭州这些地方交流，张威达也无为嗅觉“我方如实很土”。东谈主家一先容，创举东谈主皆是海归，985名校毕业。

河南没阿谁环境，只可用我方的钱创业。“东谈主家是海陆空正规军，咱们是游击队。”

90后创业者刘而达是“郑州帮”中的杰出人物，如今他正在起劲开脱畴前，从“游击队”改制为“正规军”。2024年，小红书公布的投流品牌榜单中，刘而达的品牌是“郑州帮”唯独上榜公司。

早在2020年，刘而达就运转尝试费钱投流。然则他也承认，在“郑州帮”当中，他仅仅一个孤例。

他告诉南边周末记者，这样作念和他们创举团队有很大斟酌，“咱们皆还很年青，不可能一直去搞这些放不上台面的事情。”

他预言和平台打游击的日子照旧时日无多，“郑州帮这种吩咐，本人莫得错，错在全球莫得实时千里淀。”

一家卖宠物用品的“郑州帮”公司里，除了有团建的相片墙，还插满了用于打气饱读劲的卡片纸。办公室里养了四只猫咪和一只小狗，皆是职工我方带过来的。这家公司招东谈主的前提条目之一，即是家里必须养了宠物。(南边周末记者 罗欢欢 / 图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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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线上富士康”

郭襄晴厌恶等电梯的日子，每天8点10分就要到公司，不然坐不上电梯。她形容我方上班的怨气“至少不错扶养80个邪剑仙”。邪剑仙是电视剧《仙剑奇侠》里的邪派东谈主物，专门以吸食东谈主的负能量为生。

2018年大专毕业之后，郭襄晴干过中介、客服、接线员，工资皆莫得跨越3500元。她说，“统统这个词郑州即是一个繁多的3500。”

到家时无为是晚上八九点。共事们不走，她也不敢走，“郑州帮”的公司简直皆需要加班。

公司垄断老是挑晚上复盘数据，这亦然最折磨东谈主的才调。每条札记皆有多达十几个数据方针，“数据不好，就得走东谈主”。

郭襄晴说，如今的待遇照旧好了一些。近两年公司多了，写手抢手了，每个月能休6天。最运转干小红书的时期，每个月只可休四天。

她照旧责任五年了，其间换了多家公司，但皆莫得买过社保，“民不告官不究”。

这些公司简直每天皆在招东谈主。在正商·帆海广场一层几间便利店中间有一个门面，即是一家“郑州帮”公司专门用来口试的步地。

一位电商公司雇主告诉南边周末记者，这些公司在照应上的掌控力让她颠倒诧异，“你会不会操心这个东谈主拿以前的内容来冒充今天新写的札记。为了责罚这个问题，它们里面还建了像知网一样的查重系统。”

如果这种照应办法用于北上广深的公司，可能职工皆不成继承，“相同是牛马，这里的牛马更没尊容极少，比如他会检查你的后台，细节到今天发了几条私信”。

一位雇主告诉南边周末记者，要让职工养号，需要通过一些当作培植号的活跃性，让系统判定这个号更像真实用户，然则养号的过程是不可监控的，“每天要浏览100篇札记，发20个互动，其实他作念了没作念，你根蒂不知谈”。

这个时期怎样办？责罚办法即是，每天拿出半个小时，组长就盯着你，看100篇札记。

为了配合这种圭表化经由，“郑州帮”堪称采用了阿米巴模式的三三制——三个写手搭别称小组长，一个垄断管三个小组，一个司理管三个垄断，为的即是放松照应半径。

重重监控下的生活，让郭襄晴感到屈身。她说，咱们是东谈主不是机器东谈主，莫得东谈主会不知谈疲惫。

2025年5月，她离职了，在出租屋里休息了两个月，直到最近钱花得差未几了，才被动投简历口试。

可拿到offer之后，她也莫得下定决心去上班，“只须蒙上我的眼，不容我的心，就不错找到责任。然则我抗拒不了我的肉体，干活太深切，东谈主是会累的。”

（应受访者要求开云(中国)kaiyun网页版登录入口，郭襄晴、邓斯温、张威达、刘而达为假名）